第七章 从前

    她从北斗的庇护下爬了出来,慌张地去看北斗的后背——一道一道白色蜡油凌乱地打在北斗那乌青色薄衫上,蜡油是滚烫的,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热渗透到北斗的肌肤里去。除了蜡油,还有一个一个黑色的小洞,是蜡烛灯芯落到上面摁出的印子,看着这些小洞,她脑海里能立刻浮现出滚烫的灯芯摁在北斗后背上,嗤地一下冒出青烟的情形……她吓得双腿一软,跪了下去,手不由自主地扶北斗那张憋得通红的脸,颤声微微道:“北斗,你还好吧?北斗,北斗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很疼?你等等,我去找人来!”

    殿外正好来人了,沁雪急忙奔去向他们求救。看着两个僧人将北斗扶起,扶出大殿,消失在院门那边后,她才松了一口气,但眼中的恐惧仍旧没散,立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,直到一个扫地僧过来提醒她。

    “女施主,请先回去吧,这里交给贫僧来打扫。”那扫地僧客气道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地念了一句,眼泪都快涌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女施主是说这一地的蜡烛还是刚才舍身救你的北斗?”扫地僧问。

    “您看见了?”她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看向扫地僧问道。

    扫地僧点点头:“看到了,北斗将您护在身下,挡住了砸落的蜡烛。”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什么……每一次都要这样做?”她噙着泪,向扫地僧追问道。

    扫地僧说:“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我们是佛门弟子,这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是说,他救我是因为他是佛门弟子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扫地僧浅浅一笑,低头开始打扫了。

    她垂下一双湿润的长睫毛,凝着地上那些断烛也笑了笑,笑得有些迷茫怅然,之后便出了正殿回去了。

    回去后,沁雪才发现自己后背也被烫伤了几处。陈婆着急忙慌地去找伤药时,正好满星给送来了一瓶。敷上药,她安安静静地爬在床上,思绪飘了很远很远。

    十二岁那年的丰照城很热闹。她觉得自己很幸运,不像十三伤了风不能来,她有幸跟着父亲来了丰照城,见识了这里伏龙寺祭祀祈年的盛景。那天晚上,无数的花灯将伏龙寺上空照得比白昼还要亮。她本来待在父亲和婉娘身边的,但比她大一岁的乔三巡跑了过来,向父亲问道:“宋伯父,能不能让妹妹跟我们一块儿玩去?”

    父亲笑呵呵地点了点头,叮嘱了她几句,便让她跟着乔三巡去了。没了父亲和锦娘在身边,她自由了,快活得像只小蝴蝶。她跟在乔三巡,唐礼和堂兄宋喜安后面,穿过一排排竹扎的高高的花灯架子,翻过断壁,又跑上小阁楼,还偷吃僧人们厨房里备的糕点。玩累了,他们在一处花灯架子前歇了下来。唐礼要和乔三巡比谁能最快爬上对面那高高的假山顶上,乔三巡很爽快地答应了。堂兄宋喜安也跟了过去,说要给他们当评判。她则留在了原地,满心期待地看他们谁能得第一。

    一切本来好好的,直到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咔吱咔吱的声音。她有些纳闷,仰头朝上望去,竟见几盏花灯像云朵似的往下坠来。那一刻,她有些目眩神迷,心想这是神仙在往凡间洒落花灯吗?真好看啊。

    “别站在那儿!”有人忽然朝她大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收回神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,不远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蓝色僧衣的小和尚。她有点不明白那小和尚的意思,站着没动,但那小和尚已经朝她跑来。也就在这时,头顶上传来了咔一声大响,她惊了一跳再抬头看时,竟看见上方一截竹架砸了下来。她吓呆了,不知所措,眼睁睁地看着那竹架逼下来。

    “爬下!”那小和尚将她扑倒了,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替她挡住了轰然垮下的竹架。那一瞬间,她脑子一片空白,她只记得耳边很嘈杂,竹架垮下来的声音,乔三巡他们的尖叫声,还有那个小和尚痛苦的声音。

    当她意识渐渐恢复过来时,她感觉小和尚就在她背后,回头一看,果然看见了小和尚那张脸,汗淋淋,憋得通红,眉头皱得紧巴巴的,十分痛苦。她吓得哭了,声音颤颤地问那小和尚:“你不要紧吧?有没有被竹子插到?和尚哥哥,和尚哥哥,你怎么不说话啊?”

    小和尚一直没说话,表情痛苦得快扭曲了。她忙伸出小手,去摸了摸小和尚那汗渍渍的脸,安慰道:“他们来救咱们了,他们已经开始搬竹架子了,和尚哥哥,你再坚持一下,他们马上就来救咱们了,不要睡啊,千万不要睡啊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叫……和尚哥哥……”小和尚的一滴热汗滴落在了她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那你叫什么?”她忙问。

    “我叫……北斗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,沁雪认识了伏龙寺里的小和尚北斗。北斗是寺里天成大师的关门弟子,据说是在北斗七星排列成形且最亮的那一天生的,所以天成大师给他起了北斗这个法名。再后来,她每来丰照城都会到伏龙寺去看北斗。北斗和乔三巡唐礼也是很好的朋友,她也会时常托乔三巡或者唐礼给北斗带东西,吃的,用的或是植物的种子都会带。她和北斗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种植各种花草,因此他们会互相交换种子。

    哐当哗啦几声,猛地把沁雪的思绪从天边拽了回来。她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一片黑了,睡在地铺上的仲春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,正弓着腰背四下里摸着。

    仲春很慌张,翻身起来东摸西摸,反而弄出了更多的声音。沁雪侧了侧身,说道:“你别慌,点了灯慢慢捡。”

    仲春仍旧很慌张:“不用不用,就这样也能捡。惊醒小姐了吧?奴婢真是该死!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没睡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怎么还没睡?是疼得睡不着吗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北斗师傅到底伤得重不重……”

    “北斗师傅也受伤了?”仲春迫不及待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