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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总归会把他追到手的

    奉洵草木四季常绿,绿荫沿走廊疯长。

    教学楼已经有些年头,墙面被岁月浸泡出黯淡,窗户攀着褐色锈迹,推开都能发出涩响。

    程弥身影慢悠悠从众排窗户路过,下楼梯半途手机响起,程弥拿出手机,是见过面的GR摄影编辑张玲尹。

    她接听:“嗯,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有时间吗程弥,我看你那边应该下课了,想问你能不能过去工作室那边拍几套图?”

    这个点学校人已经走得差不多,只稀零几个人和程弥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她问:“你不是出差了?”

    张玲尹说:“我是出差了,得后天才回奉洵呢,所以才着急。杂志之前那个模特跟工作室耗着闹解约,弄得杂志社都没做成什么事。月中就得出刊了,现在整个杂志社都加急赶工呢。等我回去进度太赶,所以就先让其他摄影师先帮你拍着。”

    程弥已经走到一楼,往前望去是司庭衍身影。

    他背影笔挺,正朝校门口走去,丝毫没等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除开司庭衍这个人,程弥确实没什么事,如果不是临时这通电话,她现在会追上去。

    但工作毕竟首要,别人给钱,她就得把工作做好。

    她看了司庭衍一眼,收回眼:“行,我过会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行,我去跟同事说一下,让他等你到了下去接你,那我先挂了啊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,司庭衍身影正好消失在校门口。

    程弥收回手机,步伐没停,出校门后没随司庭衍转向左边路口,穿过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GR办公地在闹市区,这地方规划混乱原因,餐饮娱乐办公同挤一条街存活,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
    隔着街道,对面就是酒吧麻将馆旱冰场。

    疲惫不堪和醉生梦死仅一街之隔。

    程弥到那的时候,张玲尹那个摄影师同事已经等在楼下。

    干艺术这行的人可能都很有艺术气息,对方是一个男生,留一头齐肩发,在脑后草草扎了个辫子。有点瘦,显得下颚骨格外明显,五官中规中矩,但神色柔和,平添几分亲和感。

    对方看她来后烟掐灭在旁边垃圾桶上,迎面走来:“程弥?”

    程弥笑着对他点头:“张玲尹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,我过来拍套图。”

    “她跟我说了,几分钟前电话刚撂下,”又自我介绍,“叫我邓子就行,那我们就开始工作了?”

    “行,”程弥往楼上扫一眼,“那上去?”

    “先别急,我们得先到对面借双旱冰鞋。”

    程弥闻言往街道对面看去,那边有家溜冰场,规模不小,她问:“借旱冰鞋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拍摄得用到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穿的?”

    “今天就给你一个人拍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着过街往对面走,去到旱冰场里,街外日光被截断,镭射灯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    场上人不少,都是放学后的学生,才放学一个小时大多数还没玩尽兴,玩闹声和尖叫频频摧人耳膜。

    程弥跟邓子去了前台,邓子跟老板认识,招呼一声老板就让人去拿鞋过来了。

    程弥接过旱冰鞋后坐在一旁长椅上换上。

    邓子问她:“你会滑?”

    程弥系鞋带,笑了下:“可能吧,以前玩过,已经很久没玩了,不知道生疏没有。”

    对方说:“不会滑也可以拎着,等上去拍摄的时候再穿。”

    话落程弥已经穿好,手撑往两旁就要起身。

    她确实有段时间没碰,起身时脚底触感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旁边邓子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扶她,程弥却像一阵风吹过,脚下已经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后她停下,回头看摄影师:“走吗?”

    邓子看着她:“我发现你这人有个特点。”

    程弥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谦虚,”邓子笑,“这叫生疏吗?说滑得比我好都不过分。”

    程弥笑笑:“夸张了,就动动脚的事,谈不上谦虚。”

    邓子也就开开玩笑:“走吧,带你去工作室,早开工早结束,急着吃饭。”

    程弥等邓子上来后一起往门口走,滑到半路,迎面一个同样穿旱冰鞋的女生看到程弥脚下一顿,一时没抓稳,往后趔趄一步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她手里抱着一堆薯片饮料,哗啦滚满地。

    一瓶罐装可乐骨碌蹦到程弥面前,她悠哉在那瓶可乐前停下。

    本想拉那女生一把,但那女生已经自己爬起来,蹲在地上东捡西捡,只露出半边黝黑侧脸。

    程弥弯身拿起可乐,去到女生面前,女生已经把东西抱满怀站起来,程弥帮她把可乐插进臂弯里。

    女生在这时看了她一眼,她眼睛很大,长得有点黑。

    程弥记忆力好,看着这张脸,不用一秒就想起在哪见过。

    是中午在食堂那个给戚纭淼支招偷亲司庭衍的女生,就在这时,女生手里手机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“喂,傅莘唯,你怎么没声了,你说你看到谁了?”

    对面咋咋呼呼,隔着听筒字句都听得分明。

    程弥眼睛落到女生脸上。

    许是心虚,叫傅莘唯那个女生眼神往程弥身上飘了一下,又欲盖弥彰般若无其事收回。

    她没道谢,旱冰鞋一滑,绕过程弥往里面走,语气有点不耐:“没谁!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邓子旁观全程,看了眼女生离去的背影,笑:“现在的孩子真没有礼貌啊。”

    程弥倒也没放心上:“走吧,你不说你急着吃饭?”

    等程弥走远后,原本对程弥丝毫不搭理的傅莘唯回头又看她背影一眼,埋怨手机那边的人:“你吓死我了!声音那么大,刚高三新转来那个程弥就在我旁边,肯定都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那边回道:“我们学校那个程弥?”

    “那还能是哪个啊,”她又回头望,“你猜我还看到谁了?”

    “谁啊?”

    傅莘唯说:“邓子,之前我们跟戚纭淼去GR杂志社拍摄,那个给戚纭淼拍过照的邓子。”

    对方有点惊讶:“他们怎么在一块了?干嘛去?”

    傅莘唯还在往后看:“还能干嘛?肯定是去拍图啊。戚纭淼跟他们闹条件他们嘴上说考虑考虑,现在背地里转头就找上别的便宜货了。戚纭淼这还没走呢,程弥就抢她活儿,贱死了这女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程弥他们往对街走去,GR杂志社就在那楼二楼。

    傅莘唯有点咬牙切齿:“我看他们上楼了,肯定是去杂志社,怎么这么贱啊这些人。”

    她太过义愤填膺,没注意那边陷入短暂沉默。

    突然戚纭淼声音传来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傅莘唯顿时被吓到手机差点掉地上:“纭淼,那个——,我瞎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我耳朵聋吗?”戚纭淼继续追问,“你说谁抢了我位置?”

    傅莘唯支支吾吾,怕被迁怒,但最后还是说了:“程弥,我们中午在食堂看到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戚纭淼问:“他们往哪去了?”

    “对面那楼。”

    傅莘唯战战兢兢说完,电话被戚纭淼挂断。

    她松口气同时电话又进来,接起来是原来跟她通话那朋友,她气急败坏:“你怎么让戚纭淼听到了!我就是怕她生气才没跟她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放着扬声,我哪知道她会过来啊,烦死了,你快回来,戚纭淼走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这不是程弥第一次站镜头前,以往有经验,加上天生适合镜头,拍摄进行得很顺利。

    邓子端着相机给她拍照时,内心暗自感叹无数次。

    程弥甚至要比他曾经拍过的女明星漂亮许多。

    五官挑不出任何缺点,那张脸已经悦目到某种让人惊叹的程度,气质更是出众,让她夺眼到另一个高度。

    就如此刻她站在镜头前,黑色露肩V领荷叶边露脐装,下搭窄裙,再常见不过一身穿搭,却被她穿出另一种味道。

    颈项一圈黑色细链,锁骨深却不显枯瘦,往下一痕沟壑。

    挑着白色细眼线的眼睛直视镜头,没过多情绪,像胜券在握盯着猎物。

    GR风格偏甜美性感化,严格说程弥并不百分百符合这个要求,需要衣装妆容氛围来弱化她后者特点。

    但造型师没选择扬短避长,把可爱元素往程弥脸上堆,反倒保留其特点,在一些妆容小细节和小配饰上下心机。

    一开始邓子还担心程弥无法和这种风格融合,毕竟程弥和甜美丝毫不沾边,她明显是一只脚踩高跟自知风情却不爱抢风头的狐狸。

    意外的是拍摄完成得可以说完美,更加笃定邓子心里那个想法,他认为程弥天生就是往娱乐圈那个名利场走的料。

    程弥拍完工作后离开摄影棚,到外面窗边透气。

    没一会邓子也出来了,走到旁边饮料零售机前,投进硬币。

    “喝点什么?”他问程弥。

    程弥说:“都行。”

    邓子给她拿了瓶果饮,走过去递给她。

    程弥接过: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邓子知道程弥橄榄枝接得多,肯定听得懂他话里意思:“我有认识的圈里人,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?”

    程弥开玩笑:“怎么,要当我伯乐?”

    没有惊喜,没有意外,没有讨好,反应和常人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邓子知道她这就是婉拒的意思了,接下来也随口玩笑:“可不是,你进那圈子肯定能红,这以后当大明星了,我这伯乐也能跟着沾光,还能吹吹牛逼。”

    程弥笑笑:“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实话实说,不过我不用瞎操这心,以后总会有人给你介绍。”

    这茬就算翻过去了,邓子拧开汽水喝了一口:“等收拾完我们要去聚餐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
    “不了,”程弥眼睛在邓子松散扎着的小辫上停留一瞬,移开,“你们去吧,我晚上还有事。”

    “要回去写作业?”

    程弥说:“是啊,你也知道我是个高中生。”

    里面有人喊邓子,他回马上过去,看回程弥:“行了,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邓子起身回去,走到门边又回头:“对了。”

    程弥看向他。

    邓子指指自己头发:“从刚在楼下就一直盯着我头发看,我这发型像谁?”

    程弥微愣,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恢复谈笑:“走吧你。”

    邓子笑笑走了。

    他走后外间走廊安静下来,窗扇被风带过,轻拍打在落灰的饮料售货机上。

    像是连风都想抖落尘封往事的积灰。

    程弥看着窗外,脸色没显凝重,也没现喜色,像平常每一个平静的间隙。

    邓子说的没错,他发型让她想起某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同样喜欢在后脑勺扎一指长的小辫子,一边碎长刘海松散落颊边,奶奶灰发色挑染闷青。

    和邓子不一样的是,她是个女生。

    程弥想到这里,拿出了手机,指尖拨弄几下后点开黎楚聊天框。

    两人消息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,一两句来回,内容不痛不痒。

    程弥和黎楚从小一起长大,后来程母去世她被黎烨衡接去黎家,和黎楚更是日日碰面,但那时候两人已经因为一些恩怨逐渐疏远。

    黎楚比程弥大一岁,正上大二,学业繁忙原因住学校里,几个星期才回家一趟。

    一个月前聊天便是程弥问周末回家的她回不回家吃饭,黎楚当时回了她一个嗯。

    后面两人便没再联系过,包括程弥转学到这里。

    程弥指尖落在对话框上,犹豫几秒后仍是收回了手机。

    思绪还没抽回,眼睛却已经被楼下一抹身影勾去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未完全暗下来,路灯已经递次亮起,立在灯红酒绿半明半昧的光影里。

    对街一餐馆走出来一行人,打头那个今天已经见过不少次。

    戚纭淼似乎心情不太好,脸上一贯的高傲骄纵被焦躁取代,眉眼间压着怒。

    程弥没什么兴趣,正移开眼准备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下一秒就见戚纭淼抓过旁边女生讨好递给她的奶茶,甩手摔到地上。

    旁边女生那张脸庞同样不陌生,下午溜冰场里迎面碰上零食洒满地那个。

    他们几人应该是害怕戚纭淼,包括男生,没人吭声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程弥实在没什么大兴致看热闹,起身就要离开窗前。

    最后一眼却看见戚纭淼似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,即使程弥眼风一扫而过,但不难窥出她眼神里头伸出来的利爪。

    等目光再转回去时戚纭淼已经不作停留,转身走掉。

    程弥没怎么放心上,下楼离开GR杂志社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回去程弥坐的公交,路上接到司惠茹电话,问她快到家没有。

    不是问她回不回家,而是直接问她快回家没有。

    从来到奉洵,司惠茹一直小心翼翼待着程弥,似乎总怕哪里做不好怠慢她,让她不高兴。

    虽然笨拙,但程弥知道她没坏意。

    反而是尽心尽力在把她当亲生的养,怕她会感到被新家庭排斥。

    程弥又想起黎烨衡,看向窗外,司惠茹见她没回答又试探性问了她一句。

    车窗半开,风溜进来,程弥任风勾缠发丝。

    短暂愁闷只在沉默空当里闪过一瞬,很快又被淡淡笑意取代:“在回去路上了。”

    又问:“需要买点什么回去吗?”

    司惠茹赶忙阻止:“不用不用,家里饭菜已经很多了,你叔叔说过你喜欢吃大闸蟹,阿姨刚买了一些回来,是这边的特色菜,挺好吃的,你应该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程弥不对喜不喜欢作表态,只说:“行。”

    电话很快挂断,后面程弥没再看手机,看了一路窗外夜色。

    从公车上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,马路上摩托轿车混乱穿行,沿街电线杆下卖食小摊热闹吵杂。

    对面居民楼群高低错落,万家灯火拥挤出烟火气。

    程弥穿过马路往那里走。

    爬上三楼回去后,进门饭桌上菜都还没动一口,司惠茹在客厅沙发上织围巾,听见开门声抬头,笑容在看见程弥脸上浓妆时一顿,但也没说她什么: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程弥弯身换鞋。

    司惠茹放下手里织围巾的铁棒针:“那我去厨房把饭菜热热,小衍应该差不多也快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程弥记得司庭衍是已经回家的了,问:“他不在?”

    司惠茹已经从沙发上起来:“还没回来呢,说是学习上的事,在学校里弄完再回来。”

    明明放学已经看他走了。

    程弥没说破,了然般点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正暗自腹诽,身后玄关传来声响。

    她回头,司庭衍正好开门进来。

    程弥还没进屋,就站在玄关,司庭衍进来第一眼自然落她脸上。

    入夜气温低冷,司庭衍身上沾带寒凉气息,恍惚间似乎连眼底都被冰霜浸透,他气色本就几分苍白,此刻显得愈发病态拒人。

    程弥没躲,去接他目光,两人视线碰上。

    身后司惠茹在叫他们去厨房洗手准备吃饭。

    是司庭衍率先冷淡移开眼,他没和程弥说话,进屋,换鞋。

    从程弥这个角度看去,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,细碎黑发下山根鼻梁线条高挺流畅,在鼻尖处勾了个好看的弧度,最后收入看起来有几分寡情的唇珠。

    却让人看一眼这张脸就鬼迷心窍。

    司庭衍关上鞋柜,没再看她,拎着书包跟她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程弥没回身去看他。

    她把手里雨伞挂上墙上挂钩,这才转身进客厅。

    司庭衍放下书包后往厨房走,程弥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身上,放下东西后后脚也跟他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司惠茹没在里面,刚才客厅来电话,她去接电话了。

    程弥踏进厨房,迎面雾蒙热气,热炉上熬着骨汤,咕噜冒泡声和盥洗台那边淅沥水声掺杂在一起。

    司庭衍翻腕错指,修长白皙的指节在水流下冲洗。

    程弥猜他可能有洁癖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会,走过去,靠上台子。

    程弥知道他余光能看见自己:“不是故意放你鸽子,临时有点事,所以没跟你一起回来。”

    但司庭衍不为所动,没理她。

    “生气了?”

    司庭衍继续旁若无人洗手,不应她。

    这让程弥感到意外,她开口确实是抱着挑逗他的心思,但司庭衍没理由会上钩。

    现在这反应看起来像真的生气了,有点出乎她意料。

    他长睫毛微阖,看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程弥微歪头,似是一副思索状,又像只是单纯询问:“真生气了?”

    这下司庭衍没再沉默。

    他关上水,回过脸看她。

    程弥终于得以看他正面,司庭衍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?”

    程弥也看着他眼睛。

    悬挂水龙头上的水珠滴进水里,泛起细微涟漪。

    半晌,她笑了一下:“是么?”

    没反驳,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可虽听起来不足鸿毛,却搔弄人心脏不止,仿佛是胜券在握。

    她总归会把他追到手的,早晚不急。

    周围一时陷入安静,有什么东西在流淌。

    程弥没掩藏心思,意图袒露。

    几秒后,司庭衍视线冷淡从程弥脸上离开,与她错身而过。